时间: 2013-02-24 20:46 来源: 《故事会》 作者: 陈 墨
仙人指点
这一年,当朝太子十七岁,该大婚了。皇上的三宫六院总共就生下这么一个独苗,太子的婚事自然成了皇上心中的头等大事。
这天夜里,皇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须飘飘的仙人自天而降,声如洪钟地说: “ 你家太子妃,须生在齐天大福之家,降生时自带金饭碗,现身时天降花雨,骑龙抱凤。切记切记! ”
这个梦做得太真切了,醒来后,仙人的模样仍历历在目,皇上很激动,心想,自己的皇儿福泽深厚啊,竟能惊动仙人来指点姻缘,这下可好了,就照仙人说的几条去选太子妃!
皇上兴致勃勃地起床,眯起两眼咂摸起仙人的话来,可这一咂摸不要紧,越咂摸心里越发慌,怎么呢?原来仙人说的这几条,没一条能实现。
仙人说,太子妃要生在 “ 齐天大福之家 ” ,谁不知道,世间唯有他皇家才是齐天大福家,皇家娶亲,总不能自娶自家吧?
仙人说的第二条, “ 降生时自带金饭碗 ” ,这也不可能啊,没听说过哪家生孩子,连带着生出一只金碗来。
后边的那两条就更不着边了,太子妃现身时要 “ 天降花雨,骑龙抱凤 ” ,自盘古开天地,谁见过天降花雨?那龙凤更是神兽啊,哪能让人骑着一个、抱着一个?
皇上耷拉了脑袋,正在怏怏不乐,太监来报,首辅陈桢求见。皇上心思一动:陈桢是三朝元老,见多识广,不如跟他说说自己的梦,于是立刻下旨,宣陈桢觐见。
等陈桢见过礼,皇上就对他如此这般地说了昨夜的梦。陈桢听后清了清嗓子,故作惊喜地说: “ 吾皇大喜啊!依臣之见,此梦实乃吉兆也。 ”
皇上眼睛一亮: “ 怎么讲? ”
陈桢抖了抖精神,就信口扯开了: “ 所谓天降吉人,地生异象,太子妃绝非凡人,现身时才会出现异象。仙人既已指点清楚,只需按此寻访即可,想我泱泱大国,何愁寻访不到? ”
皇上一想,对啊!我富有四海,何愁找不到一个儿媳妇!于是开金口降旨道: “ 卿所言甚是,朕就派卿去寻访太子妃! ”
陈桢一听,差点哭了,悔不该信口胡说,现在这片愁云飘到自己头上来了,如何是好?他心里一慌,两腿一软,不由跪倒在地。
皇上见陈桢面色激动,咕咚一下跪那了,心里挺感动,忙双手扶起他,动情地说: “ 卿定能不辱使命,在一年之内,寻访到太子妃! ”
事到如今,陈桢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领命了。
寻访民间
从宫里回来,陈桢吃不下睡不着,苦思冥想仙人说的那几句话,还别说,几天后,竟真有些开闷儿了。
他想,仙人说的四条儿,乍听起来一条儿都不可能,可是变通一下,实现起来也不难。你看第一条, “ 生在齐天大福之家 ” ,能生出太子妃的人家是谁?是皇上的亲家呀,俗话说 “ 亲家亲家,亲如一家 ” ,与皇上亲如一家,自然是齐天大福之家啦。
第二条, “ 降生时自带金饭碗 ” ,孩子降生,亲友都会送 “ 落生礼 ” ,想必太子妃降生时, “ 落生礼 ” 里就有金饭碗,那不就是她带来的嘛!
后边的两条更好说了,太子妃现身时要 “ 天降花雨,骑龙抱凤 ” ,到时只要观察哪个女子出现时有此异象,那个女子就是太子妃!
思路清晰了,陈桢也气定神闲了,他细细想来,老百姓家生孩子,只会收到瓷碗、木筷之类的落生礼,不会有金饭碗这么贵重的礼物,看来,太子妃多半生在官宦之家。
陈桢决定走捷径,他将朝中家有适龄女子的官员排了序,逐一遴选。结果,出生时收到过金饭碗的女子不少,可面试时没有一个出现异象的。陈桢着急了,看来太子妃不在官宦之家,得赶紧去民间寻找!
于是陈桢亲自带队,离京开赴各省。转眼间,全国十三个省已被过筛子一样过了十二个,最后就只剩贵州省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了。
陈桢来到桃花村,拿过案上的适龄女子花名册,见上边总共三十一位,他点了点头,按惯例问了一句: “ 这些女子的家中是否都愿意? ”
一旁陪同的里长忙答道: “ 都十分愿意。这几日,桃花村家家忙着熬猪油、买豆腐 ……”
“ 什么?熬猪油、买豆腐? ” 陈桢不明白。里长赶紧解释,桃花村历来出美女,家家都对女儿的美貌很下工夫,村里流行一句俗语: “ 女儿若要好皮肤,外敷猪油,内服豆腐。 ”
外敷猪油就是将猪油熬好晾凉,浸入大团棉花,再用这棉花为女儿擦抹全身,日子久了,皮肤滋润得白嫩又有光泽,就像丝绸一样。而 “ 内服豆腐 ” 就是天天给女儿做豆腐吃,让细嫩的豆腐养出细腻的肤质。
陈桢听了,好奇地问: “ 这外敷猪油倒也罢了,可天天都要吃豆腐,岂不让人倒胃? ”
里长连连摆手,说: “ 大人有所不知,桃花村有一绝,小吃 ‘ 齐天豆腐 ' ,就是吃上一世,也不会腻的 ……”
刚说到这儿,那些待选女子来了,里长赶紧打住话头。陈桢命人带进一个女子,抬头一看,这女子皮肤白皙,娇媚异常,陈桢点了点头。可女子进来时并没有异象出现,接着进屋的第二个也没有 …… 直到三十名女子择视完毕,没有出现一点异象。
“ 完了! ” 陈桢手抓长髯,绝望地叹道, “ 老夫要愧对皇上的重托了! ” 他不经意间又瞧了一眼案上摆着的花名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册上的适龄女子明明有三十一名,可刚才只来了三十名,最后那个叫玉珠的女子竟然没来。
莫非是抗旨行了婚嫁?陈桢不禁拍案怒喝: “ 胆大包天,竟敢抗旨! ” 说着将花名册扔到了里长面前。
里长吓坏了,慌忙叩头禀道: “ 大人,玉珠心智缺损,所以无法召唤。 ”
“ 心智缺损? ” 陈桢冷笑一声, “ 只怕是托辞吧!她是哪家的女子?快快从实道来。 ”
里长叩头如捣蒜,慌忙答道: “ 她是齐天大福家的女儿。 ”
“ 齐天大福之家! ” 陈桢心里一跳,猛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这不是仙人说的第一条吗?
里长颤声解释: “ 就是 …… 就是村东头,做大福的齐天大福家。 ”
陈桢明白了,桃花村人的口音,将 “ 豆腐 ” 说成 “ 大福 ” , “ 齐天豆腐家 ” 让他们一说,就是 “ 齐天大福家 ” 。
陈桢忙对里长说: “ 你快将这个 ‘ 齐天大福家 ' 的情况详细道来。 ”
里长趋前一步说了起来 —
原来,村里有个老汉姓齐名天,承继祖业做豆腐,此人厚道实诚,总是挑最好的豆子,用桃花江水浸泡,再用桃花石做成的石磨细细研磨。他做出来的豆腐白嫩似凝结的蛋清,切一块放在那,过两三个时辰也不出汤出水,进锅里一见热,立刻就飘散出一股沁人的奇香。因为好吃, “ 齐天豆腐 ” 就叫出了名号。可老实人遇烦心事,齐天娶亲后,媳妇一直没有生养,直到四十岁才生下一个闺女,两口子还顾不上乐和,就傻眼了,怎么呢?这个孩子长得太丑了。
怎么个丑法呢?这个闺女自打生下来,就长着一层灰黑灰黑、皱皱巴巴的粗皮,这硬粗皮糊在脸上,连眉眼都分辨不清,能不难看?再说头发,这孩子生下来就长了一脑袋癞,结着痂,焦黄一片地糊在头顶,就没长出过一根头发来。更郁闷的是,这闺女还是个痴呆,除了偶尔呼爹叫娘,便不会说其他话了。
里长说完,试探地问: “ 大人,皇家选太子妃,这样的女子 ……”
陈桢叹了口气,心想:走遍了全国,现在就只剩这最后一个了,机缘巧合,她竟是 “ 齐天大福 ” 家的女儿,不管她是呆是傻,也要看上一看!
天降吉人
转天一早,陈桢乘轿,随行骑马,一会儿工夫就到了玉珠家附近。只见她家前拥一条桃花江,背靠一座桃花山,山上山下、江水两岸密密匝匝都是桃树。此时桃花正旺,大朵大朵的桃花缀满枝头,就连桃花江的水面上,也漂满一层粉红色的落英。
好一个灵秀之地!陈桢心中赞叹。这时,里长用手往前一指,说道: “ 大人,前边骑龙的那个就是玉珠。 ”
“ 骑龙? ” 陈桢闻言一惊,忙向前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道蜿蜒的田垄,一个黑灰色的人儿正两腿横跨,在垄上骑坐着。
“ 原来是这么个骑垄! ” 正在此时,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刮得桃花漫天飞舞,桃花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如雨点般落到骑着垄的玉珠身上。
“ 天降花雨! ” 陈桢正在惊叹,就见一只锦毛大公鸡被大风惊着了,扑棱棱展翅飞了起来,一下飞到骑在垄上的玉珠跟前,玉珠呵呵一笑,一把将大公鸡抱在了怀里。
“ 骑龙抱凤! ” 陈桢激动得大喊一声, “ 就是她,她就是太子妃! ”
陪同前来的地方官们都吓了一跳:这个又丑又呆的女子就是太子妃?一个官员忍不住低声提醒陈桢: “ 大人,太子妃理应品貌出众,行步如青云出岫,吐音如流水滴泉,这女子没有一条符合啊 ……”
“ 不,四条已符合三条了! ” 陈桢冲口而出, “ 现在就差金饭碗了。 ” 想到此,他命人将齐天请来,问: “ 生玉珠那年,有人送过金饭碗作 ‘ 落生礼 ' 吗? ” 齐天连连摇头,他说,生玉珠那年,只有媳妇的娘家哥哥送了一口磨豆腐的缸,再没其他礼物了。
陈桢不甘心,他派人把齐天家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也没找出一丝儿带金子的物件。眼看寻访的一年限期将满,再不启程就来不及了,陈桢咬咬牙,吩咐一声: “ 来人,给太子妃备轿更衣,启程返京! ”
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是从京里带来的,此刻穿在了玉珠身上。玉珠她娘流着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的眼泪,看着自己又呆又丑的闺女坐到轿子里,被皇家当太子妃抬走了。
一路上,陈桢心里七上八下,这个玉珠,虽说暗合了仙人的三个条件,可毕竟还有一个金饭碗没着落呢,皇上若是问起来怎么交待?
轿子里的玉珠可不管这些,这会儿她只知道自己难受 — 太热了!她长了一身厚皮本就怕热,现在又被捂进一个四面不透风的轿子里,哪受得了?开始几天,随侍的妇人还偷偷将轿帘掀开一条缝,让她凉快点,后来离京城越来越近,妇人也不敢照顾她了,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玉珠热得满脸是汗,痒得难受,她懵懵懂懂地用手去抓,这一抓可不要紧,竟把脸上那层厚厚的粗皮整个儿抓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婴儿般白皙粉嫩的面庞!她又觉得身上也痒得难受,便伸手探进衣服里使劲抓,三抓两抓,身上的硬粗皮也被抓了个干干净净。
没了硬粗皮,玉珠感觉凉快多了,可脑袋上还是热得不行,于是她又伸手去抓那一头癞,这一抓,一头结成壳子的癞痂竟整个被她掀了下来,露出了里边的一头如墨青丝 ……
轿子里这么大的动静,轿外的人却不知道。此时轿子到了宫门前,上了拱桥,按照礼仪,轿子要落在拱桥的桥顶,太子妃得亲自步行下桥,进宫觐见皇上。
轿帘打开了,人们只觉得骄阳下一道金光闪过,不由自主向轿内看去,这一看,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轿里端坐着的玉珠面如观音,色若映雪,鬓发如黛,怀里还抱着一个金灿灿的金饭碗。
“ 原来这金饭碗一直顶在她头上! ” 陈桢心内狂喜,见人们呆立在那,他赶紧吩咐: “ 快扶太子妃下轿。 ”
玉珠毕竟是个痴人,见轿帘掀开了,心里高兴,抬腿就往外走,一不小心一脚迈了个空,从桥顶骨碌碌滚到了桥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桢顿觉天旋地转:从这么高的桥顶跌下,就是不死也得摔残啊 …… 突然,桥下的玉珠缓缓爬起身来,轻移莲步来到陈桢跟前,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 “ 玉珠见过陈大人! ”
陈桢惊呆了:原来,玉珠竟是个天璞之人,多亏这一摔,震出了从胎里带来的蒙心之血,就似璞玉去掉外皮,恢复了聪慧的本性。
陈桢喜不自禁,大家前呼后拥地护送着玉珠进宫。皇上一见玉珠的品貌,龙颜大悦,下旨摆宴犒赏。
宴罢,陈桢风风光光回府了,他的夫人早已恭候多时。夫人担了一年的心,此时见老爷荣归,不由叹道: “ 老天保佑,没想到老爷真能找到太子妃。 ” 陈桢飘飘然地一拍胸脯,对夫人说: “ 老夫是谁?哪有办不了的事? ”
正在这时,就听太监在外朗声道: “ 皇上有旨,宣首辅陈桢乘金顶轿即刻进宫。 ” 陈桢回头看了一眼夫人,笑道: “ 看,一定是皇上的赏赐来了。 ” 他转身悄悄问宣旨的太监: “ 万岁爷要给老臣什么封赏? ”
太监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 “ 不,刚才万岁打了个盹,他老人家又做了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