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翠羽
--承欢亭--
这里是承欢亭,我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久,我每天都在蔷薇妖娆的花叶下等待着我的翠,见证着蔷薇无数次的开落轮回,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等她回来。
我是仙城的王,三千年来我所肩负的使命就是带领仙族的勇士毁灭魔城,那个充满罪恶的黑暗国度。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漫无边际的黄沙被冷咧的北风掀卷起来,刮到脸上尖锐地疼。我看不清我的卫士死亡时的表情,他们被鲜血染红的战袍粘在伤口上,破碎的地方不断被灌满黄沙,他们手指着仙城的方向躺在狂风中,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站起来。他们倒下时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指着前方对我说:羽,我亲爱的王,你一定要活着。
我知道,越过黄沙,前面就是仙踪林,那里已经是仙城的领地,再往前走就能回到仙城,我就能活下去。
但是我分明已经听到魔城骑士铁蹄踏入沙尘的沉闷轰鸣,我看到无数黑影在坐骑上不住晃动摇曳着,尖锐刺耳的喊杀声混夹在凌乱的蹄声里,被风强行灌入耳膜,直达身体每一根神经。我感到呼吸变得堵塞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团莫名的东西堵住,死亡的阴影使我弯下腰来想要剧烈呕吐,却牵动着伤口还未愈合的皮肉,流出浓郁的鲜血,一阵阵疼痛瞬间流遍全身。我猛然举起手中的天剑,不由发出一声悲怆亘长的呼喊。纵然死,我依然是仙族最伟大的王。
漫天黄沙以北,总有人在我的生命里来来回回,我饮剑高歌,竞抓不住这一世慈悲。
就在剑锋即将划破喉咙的一刹那,魔族骑兵已经披沙而至,令我感到惊奇的,却是一个正在逃命的女子,她的衣衫跟我一样尽被鲜血染红,狂风呼啸着将她本就零乱不堪的长发撕卷起来,使我看不清她的面目。身后的魔军追逐着她,不断传来他们放肆而孤傲的奸笑,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终于让仙族彻底落败。这时她倒了下来,头朝着我站立的方向使劲抽搐着,我知道她是要我救她,被疼痛和恐惧笼罩着的她已经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唯有身体还在下意识地挣扎着。生命在我看来像是天际盛大而妖娆的晚霞,尽管它有多美好,我已无力去追逐,也从不苟且,而当我准备放弃生命时,她却如此顽强地想要活着。我理解她的求生欲望,可我还能救得了她么。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忽然莫名地涌出一股力量,恍惚中似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说:救下她,不惜一切。
我奋力举起手中的天剑,不断有风裹着沙尘撞在剑锋上,发出激烈的呼啸声。铁骑翻滚,金属相交间血流成河。我看到魔军扭曲的面孔,他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太熟悉这种表情,几天来我的士兵们倒下去的时候,表情就跟他们一样,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恐惧和不甘。
我终于救下她,也救下了我自己。她叫翠,三千年来我的第一位王妃。
翠是仙城地位最低的仙女,她是一个伙夫的女儿,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那次我亲征魔城,出动了所有军队,历时三百年,取得无数次胜利之后最终一路溃败,她和她的父亲跟着我的卫队一路从九魔山退到大戈壁,除我们二人外全军覆没。
以后的日子里,翠寸步不离我的左右,在我处理仙城日常事务的时候,她总是安静地站在我的身后等我忙完,然后熟练地给我披上外衣,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一只亘古以来一直陪伴着我的狸猫,温顺而祥和。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翠总会用她清脆柔软的声音对我说:羽,我亲爱的王,我要为你唱一支曲儿。
翠为我唱的是《拾翠羽》,她轻抚琴弦,拾韵而歌:今世承欢,何物更增风味?觅仙踪、月华如水……
我能让你触碰我的忧伤,却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泪水。那场战争使得仙城元气大伤,人丁凋零,每当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那荒凉的城廓,想起无数我曾经熟悉的面孔,他们最终在我眼前死去,神情充满着恐惧与无可奈何,想起那些曾经自由驰骋在仙踪林的战马,它们被迫卷入战争套上厚重的铠甲,想起它们身首分离万箭穿心,我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而翠总是安静地站在我的身后,夜深时她会为我披上外衣,然后轻声对我说:王,该回去了。她眼里不时掠过的一丝诡异得难以捕捉的忧伤,常常使我感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一阵阵的刺痛。
那个春天我终于又举起手中的天剑,三千多年以来我无时不刻在为我的光荣而神圣的使命奋斗着,经历过失败、疼痛、无数次的生离死别后,我所统治的仙族依然不可战胜地生存着,并且日益壮大。我知道魔城的军队也一定没有闲着,如果魔城是轻易就能战胜,那么那场战争就不会持续三千多年,每一次偃旗息鼓的修整过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我带领仙城的军队一路披靡,所到之处魔军望风而逃,战士们热情高涨,士气如龙。翠每天傍晚都会站在城门外面等我回来,她攥着手绢轻轻地擦拭完我脸上的鲜血,然后扶我回城。而早晨翠则是默默地为我洗剑,她将剑身的鲜血洗净之后又用丝巾仔细地反复擦拭,直到剑刃上清晰地映出她憔悴的面容。这时她就开心地笑了,她说,王,我等你回来。
我举着翠为我洗净的天剑勇不可当,魔军在铁骑的冲撞下节节败退,仙城的疆域扩充到了戈壁以南的九魔山。当这片戈壁成为仙城的领地之后,翠就想在这里建一座亭子,于是我派出五百力士供她调遣,一年之后她对我说:羽,我的王,请你移驾承欢亭。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曾经黄沙漫天的戈壁,入眼是一座古朴而又不失风味的亭子,精致而端庄,俊逸而繁华。亭子周围满是娇艳如火的蔷薇,它们连绵缠绕,妖娆而狂放地衬托着承欢亭的奢靡。翠轻抚琴弦,她说,羽,我亲爱的王,我要为你唱支曲儿。
--拾翠羽--
战争的胜利使仙城的生活节奏慢慢变得轻松闲适,众仙乐于安逸无忧的生活,城中终日歌舞升平。翠却变得忧心忡忡起来,每当我看到她深锁着眉头却又强言欢笑,内心就会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翠更加频繁地带我去承欢亭,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争先怒放的蔷薇,她说,王,这些蔷薇是我亲手为您种下的,如果我不在了,您一定会照顾好它们,是么。
繁华过后,留下的就是无边的寂寞,百无聊赖的朝臣们开始觉得翠的出身地位不足以成为我的王妃,他们联名请奏,要求废了她的名分,以死相逼。
我的心中犹如千军万马狂奔,我贵为仙城的王,却没有选择王妃的权利么,我连自己最爱的人也保护不了么。
当我爱上你,我就做好了准备不惜一切。
我带着翠搬离了仙城,我们住在承欢亭外,极目是漫天开放红如火焰的蔷薇,我终于又看到她的笑容,如三月一抹兜头而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它给以我爱的力量,抚平我久远的忧伤,我对她说,为了你,我宁愿抛弃一切。
我穿着翠为我缝制的粗布衣裳穿梭在蔷薇花里,翠格格笑着跟在我的身后,有飞鸟掠过的时候我们躺了下来,我看着湛蓝的天空,想起翠曾经为我唱的曲儿,这时翠也半坐起来,她说,王,我要为你唱支曲儿。
我一直相信我们的心灵能够相通,在每个想你夜晚,你是否也已感到我的心如刀割?
翠的歌声清丽而苍凉,每个音符都是一朵荼靡的蔷薇,它们刺痛我的双眼,也深深刺痛我的心灵,它们使我泪流满面。
“今世承欢,何物更增风味。觅仙踪、月华如水。蔷薇有意,落花成泪。君且看,一地苦情难寐。
道是多情,风雨却教人累。倩亭台、笑听卿美。鸳鸯偷共,凤鸾同醉。君且听,良夜此音愁未?”
那一曲《拾翠羽》成了翠的绝命曲,她说,羽,我亲爱的王,你要肩负起你的使命,你不应该为了我而背叛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使命,我亲爱的王,下一世我一定会做一个能配上你的人,请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翠召唤出身上所有的法力自尽而亡。
翠,我亲爱的妃,你让我如何承受这巨大的痛楚,没有思想,没有灵魂,任凭我撕心裂肺,任凭我哭干泪水扯破喉咙,你却再也不愿睁开双眼了么。
从那以后我便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我要等着我的翠,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也一定知道,我会一直等她。
这一年的春天异常地寒冷,仿佛严冬一直没有离开,早上我推开窗户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跪着的戈延,他是我最得力的战将,统领着仙成最精良的游龙军。他是来请我回去的,因为魔城在沉寂了几百年之后,终于有了新任的王。
她是魔城的王,关于她的一切始终都是谜,我不知道她的容貌,年纪以及身世,我只知道她叫虫姬。在她的带领下,魔军终于卷土重来,我不得不回到仙城带领我的子民们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抵抗和反攻。
在魔族沉寂的这些年来,我的子民们已经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在魔军的铁骑面前毫无战斗力,于是战争变成了残酷无道的屠杀,我看到我的子民纷纷倒在魔军的铁蹄下,血肉横飞间我听不到他们绝望的呐喊,这一刻,眼泪再次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举起天剑竭斯底里地大声呼喊,仙族的子民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我们一定能够战胜魔军,我们一定能够夺回我们的家园……
一支火箭带着呼啸声飞过来,我看到它瞬间穿透了戈延的左眼,鲜血喷涌出来堵住了我还未说完的话,戈延就笔直地倒了下去,然后扭曲着缩成一团,他捂住眼睛断断续续地说,王……请你救救我……
这一战让我前所未有的感到了恐惧与绝望,仅仅三天,魔军就攻到了仙踪林,我被迫带着受伤的戈延和仅存的几千军士退入城中死守,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我的国度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无数的尸体堆积在城墙下,他们衣衫褴褛,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还在兀自流着鲜血,却已无力挣扎。
城门终于在第二天早晨被魔军攻破,我挥动手中的天剑,我要与仙城共存亡,纵然死,也决不死在魔军手里。
我却被几个士兵挟着朝后门退去,不,我不愿再逃,既然胜败已成定局,苟且偷生又有何用。我使劲挥动手臂,想要挣脱开来,却看到戈延用双手死死撑住无数刀锋,肚子上也挡着无数血色的刀刃,鲜血犹如盛夏疯狂生长的火焰,瞬间湮没了戈延的身体,也湮没了我的眼睛,我听到戈延最后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亲爱的王,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等着王妃回来。
是的,我不能死,我要等着我的翠,她一定会回来,像一株娇艳欲滴的蔷薇出现在我身边,轻声叫我:亲爱的王。
我逃到承欢亭,身边的士兵已经全部战死,我再也没有力气跑下去,翠,你怎么还不回来,难道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么。战马长嘶,血腥熏得我不断呕吐,我倚在承欢亭的柱子上,看着一个黑色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
我知道她就是魔族女王虫姬,只可惜我再无机会战胜她,我已经不可挽回的败了。
今世承欢,何物更增风味……我轻声吟唱这曲《拾翠羽》,举剑划破了喉咙。鲜血喷射而出的时候我看到虫姬因为巨大的惊恐而变得极度扭曲的面容,我分明看到了翠的脸庞,那张我思念了几百上千年的脸,此刻正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一瞬间我无力地倒了下去。
“羽,我亲爱的王,我一定会等你回来……”这是我最后听到她说的话。
--拾翠羽--结局,不是结局--
我的名字叫做羽,我更喜欢人们叫我杀手羽,因为这样能使他们感到惧怕,不似直呼“羽”这么亲密平和。
我是一个杀手,我乐于享受人们对我的惧怕,当我看到人们倒在我的剑下,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放大时,我会开心地笑。
我把杀人当作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种艺术和消遣,或者说是追求,我总是力求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死得完美,为此我每次在杀人前总会花掉大把的时间,为他们的死亡作出精妙的设计和精确的估算,所以我从不失手。
十八年来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如同蔷薇般娇艳妖娆的女子,她倚在一座开满蔷薇的亭子里反复唱着一支曲儿,依稀是“今世承欢,何物更增风味……”
我不知道这个梦境与我有什么关系,梦中的女子是谁我也无从得知,只是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莫名地感到心痛,仿佛那名女子是打我的心底滋生出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脆弱敏感的神经。
现在,我再一次从梦中醒了过来,梦里的女子依然低声吟唱着那支模糊不清的曲子,女子一曲歌罢,起身对着我说:羽,我亲爱的王,我一直在你回来。
心痛,犹如一只食肉的蚂蚁依附在心脏上,它慢慢啃噬着我的心,不急不躁却又尖锐深疼,我却痛苦地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会改变我的行动计划,这个梦境已经跟随了我十八年,我早已习以为常。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空气中迷漫着阴冷彻骨的气息,不断有虫子发出杂乱无章的鸣叫,却更显出一种令人发悚的安静来。我长身立于一片模糊中,眼前只有一座破旧的亭子轮廓,它孤零零地伫立在这荒凉的山岗上,似乎已经经历了几千年的风雨沧桑,我实在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你是来杀我的?
一个声音响起来,犹如地狱中游荡出来的幽灵,飘忽不定却又深入神经,我忽然感到心底深处短暂地疼了一下,这声音,怎么会如此熟悉。
我找了你很久。我冷冷地说。
可是直到现在你依然没有见到我。
我很快就能见到。
你不怕死?她轻蔑地说。
我笑了,死人还能要我死?我找到你就说明你已经是个死人,为了杀你我已经计划很久,足以万无一失。
这时她已出现,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出来,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我的面前。
我不禁怔了怔,从来没有人能在我的眼前来去自如而我竞完全觉察不到。你不过一个凡人。
她慢吞吞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又笑了,我说,我每次杀人的时候,人们都试图报出自己的名头来吓唬我,可从来没人成功过。
我看到她的身影忽然矮了下来,她转了个身,竞在我面前慢慢蹲下,似乎我是来陪她说话的,而不是来杀她的。
她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过是个凡人,就算你知道,又能怎样呢?
我站在她的身后,忽然觉得她的背影是如此凄凉寂寞,我不知道她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忍受了多少个凄寒的夜晚,这一刻,我忽然有点同情起她来。
手脚僵硬,无边的恐惧刹时笼罩着我全身,我感到自己的胃在不断收缩,这是我吗?我怎么能动情,我是杀手,我的使命就是杀了她,杀了她,我坚定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长剑出鞘,寒光彻骨。剑气弥漫中她的身影忽然张开,像一只轻灵的夜猫掠过围墙般,瞬间她便已退到亭外。
我紧追而至,长剑如闪电刺破苍穹,凌厉迅速。她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一弹,我的长剑便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一条被击中七寸的蛇,软绵绵地朝一边滑去。我的心也跟着沉入了谷底,从来没有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我开始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本以为她会就势反击,没想到她竞失声惊呼,你用的是天剑?你怎么得到这把剑的!
这时天空隐隐传来沉重的雷声,看来马上便要下雨了。我不屑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想在下雨前结束她的性命,然后回去好好洗个澡,这已经是我计划之外,我之前全然没有想到她竞有如此强大的能力,看来想要杀掉她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
我又举起手中长剑,她不再出手,只是轻灵地上下翻飞躲开我的攻击,我不由得加快攻势,长剑发出尖锐刺耳的筝鸣紧紧缠绕着她。她急促而慌乱地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虫姬。
就在这刹那,我趁着她分心说话的当口长剑一横,犹如万物静止,尘埃落定,空气中飘忽冷咧落满全身。一条闪电划破长空,她慢慢倒了下去,喉咙被不断喷射而出的鲜血所湮没,她的表情因为惊恐而扭曲着,嘴角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人望而生畏。我又感到自己的胃在不断收缩,莫名的心痛伴随着无边无际的失落瞬间流遍全身,我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又是一条凌厉的闪电当头劈下,我看到那座破旧的亭子,题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承欢亭。
今世承欢,何物更增风味……当所有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侵略思想,我再也抓不住你给过我的所有温柔,请你再看我一眼,让我记住这千百年来唯一一点奢侈的幸福。
羽,我亲爱的王,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是她最后所说的话,她躺在我的剑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END〉
— — — — — — —
工作繁忙。本来,今天应该履行承诺,发六一儿童节的活动贴。
这是童心未泯加想试验一下改变的成果,
但,浅是非常容易被外力动摇的孩子。
反正浅是容易背信的家伙,就再食言一次吧。
补上小说,删了原本编好的活动帖。
对了,不小心发错版,帮浅把贴转到小说区。
闪人,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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