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個深夜,窗外星辰黯淡。魏然坐在前往長沙的列車車廂內,他環顧着四周,仿佛在看一場八九十年代的電影,是那種暗灰的畫面。
走道裏站滿了人,他們互相依靠着彼此陌生炙熱的身軀,雖然開着窗戶,卻還是很熱的。偶有涼風襲來,混雜着些許汗臭,方便面和火腿腸的味道,吹動起紫色的窗帘拂過一個個疲憊的靈魂。
魏然覺得很悶,心情逐漸煩躁而慌亂,他於是把頭往右轉,雙眼望向窗外,列車緩緩行駛,偶爾發出的幾次汽笛聲在黑暗中似乎飄了很遠,顯得格外清脆悅耳,相比以前,竟覺得它還有幾分音色。遠處的河面很靜,沒有一點波紋,月亮於是就落在水裏了,山是那樣小,擠在岸邊,緊逼緊逼的。遠處的地方有人影在走動,如颤動在一張寬大布景上的皮影人物。
他仿佛聽到一種憂憂的歌聲。是的,是從岸邊巖石那兒飄過來的,確有這樣一種歌聲,讓原本黑暗的世界增添了些許悲傷,他的目光變得模糊了,那兩條長長的鐵軌,竟像極了兩行清淚流向遠方。
他嘆了口氣,距離他上次獨自乘車遠行,不過半年光景。
四月的世界,終究充滿了溼潤和絲絲涼意,就像此時他那雙深邃的通透的雙眸,快一點即破,滲出滾燙的鮮血來。這次旅行,在他看來,更像是單程的,沒有歸途。因爲他不知道那人是否和自己一樣,期待着漫天的杏花微雨,會像往年一樣,在心裏下得應景。想到這些,他的思緒更亂了,心髒跳得厲害。他不知道這是在想念小雨,還是想念女友,或者他只是在想念曾經的自己。
(二)
魏然初遇蘇小雨是在初中,那個時候的他,蓬頭垢面,還縮在小學生的身體裏,讓人看了覺得幼稚。而小雨則往瘋裏長,除了臉上鮮明的孩子氣,身體裏已有成熟水果的芬芳了。魏然天生一副好嗓子,像百靈鳥的聲音一樣婉轉動聽,他勤奮好學,是大家眼裏的好學生。小雨卻每日和小夥伴追趕打鬧,快樂至上。兩個看似活在不同世界裏的人,誰能想到,他們的未來會有交集。
和許多故事裏的暗戀一樣,魏然暗暗守護着自己的小小心思,唯恐別人會在不經意間撞破他辛辛苦苦建造的城牆。但~或許他會感謝那個烏黑的晚上。
那是初三的下學期,距中考僅有一個月,而此時的魏然,已經是一個高大的男子漢了,面孔生得粗枝大葉,看起來那麼陽光。他像平時一樣,在校園裏靜靜重復着自己的生活。已經入夏了,天氣有些炎熱,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教學樓前的大樟樹,託着一頂綠色的大帽,顯得有些無奈,就像他對即將告別的初中生活一樣。由於停電,晚自習取消了。魏然一個人走出教室,坐在操場邊的草坪上,剛好蘇小雨也在,他們聊了起來,話題有各種,原來,他們之間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陌生。魏然終於鼓起勇氣,把心中長久的祕密告訴了她,看着她驚訝的表情,魏然有些得意,自己隱藏的那麼深,連她都騙過了。
從那時開始,魏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充滿了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各種顏色,他也開始消耗着自己和蘇小雨的緣分。那是很久遠的事了,有時候,明明可以想起,他卻懶得想。
後來他和小雨考了不同的高中。本來可以一起的,可惜,小雨差了幾分。古人說,“差之毫釐,谬以千裏”。他們從此就像從同一個頂點出發的兩條直線,只差了一個一度的角。然後,就越來越遠了。
也許是,他們長大了。
(三)
進入高中的巍然,時常做一個相同的夢。他的夢中總是在播放同一個畫面。黃昏下,穿着純白校服的男孩女孩繞過那棵大樟樹,男孩推出自行車,望一眼後座,清澈的眼睛裏泛着溫暖的笑容,女孩坐上去,依着他並不寬厚的背,安安靜靜看一路的風景。
不知重復到第幾遍,場景忽而改變,女孩仿佛一夕間長大,着一身白色裙紗,卻在漫天杏花微雨裏挽了別的男人的手。
魏然忽然醒來,昏沉沉的腦袋一片混沌,只感覺到胸膛如裂開般疼痛,眼淚不由自主的從眼角滾落。
進入高三的那一年,和許多情侶一樣,他們同樣陷入悲傷和寂寞,因爲並不是每一場愛情,都能到達幸福的彼岸,小雨在他的生命中停留,然後又悄無聲息的走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空曠而漫長的思念是永遠打發不掉的日子,小雨的背影被細雨飄的泛白。草地上已是深秋的風在吹過,紛飛的白鳥,卻使它變得更加模糊。他回想着記憶裏的那一束搖曳着燭光的日子,只是爲了一次真實,生命中最美的空間才爲你保留。而生命要經過的岸邊,停泊的注定只是一只美麗的紙船,耐不住風吹雨打。
他變得有如一棵瘦樹,遙望對岸多變的季節,靜守着一處孤獨,爲了固執的信念而生。翻看所有被雨淋得透溼的日子,有些心思住進了心裏,然而每當日子無色或沉寂,便只能任歲月沉重的時針走動,與其對殘破的生命吟唱,還不如對憂傷好生隱藏。
(四)
他依舊會在每一個節日裏,給小雨發一條短信。別人發過來的,挺搞笑的,他編輯一下就可轉發的那種。他發給小雨,在他很想念她確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的時候。
小雨有時候會回他,有時候不,有時候直接打電話過來。
“喂,是魏然嗎?”她那邊好像總是寒冷的雪天,她的聲音總帶着雪天裏的暖與熱氣,撲面而來,他無法抵擋。
他無法抵擋這樣的一個女孩,曾經的小雨。他說:“是我啊,我是魏然。”
“魏然,還好吧?”
“還好,你呢?”
“我也是。”
就這樣,你很好,我也很好,那麼,希望你更好,再見。
畢竟,他們已經不是曾經的魏然和蘇小雨了。
(五)
後來,他開始和一個人交往,然後那人成了他的女朋友。怎能說不愛呢?不愛就不會在一起,對不對?
只是他沒有想過,這段感情終究也還是逃不過天南地北的結局。
6月8號,是高考結束的日子,那是個晴天,淡淡微風,還帶着草莓味蛋糕的味道,驕陽落在下午五點鍾的方向。女友哭倒在她懷裏,兩人靜靜的立着,唯有偶爾的抽泣,地面上是投射出的兩個長長的人影。
魏然一個人來到北方的一所大學。他忽然寂寞起來,其實他是不應該寂寞的,他和別人一樣,忙學習,忙工作。亦舒說:“社會是殘酷的鬥獸場。”可他做人的態度那麼好,他不應該寂寞。
然而他越忙碌,卻越寂寞,任誰也無法平復。
只是他更多的想起小雨,發短信時他終於對小雨說:“我想念你。”
在蒙蒙的雨霧中,他有看見她了,那是四月的期待麼?曾經蓄積過的長久等待,像冬天的一葉飄搖的白光,很多年了,很多年了,自每一種無言的脣間。
但此刻,他看見她明麗的身影,正籠罩在夢一樣迷離的霧中。
四月的期待,穿過鋪滿積雪的麥田,瞭望那一瞬間,有無數雨點的故事,在腳底吱吱作響,每一片樹葉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相思的故事都留落成逝去的誓言。
透過重重雨帘,他凝眸注視她的身影,滿懷情絲也隨着她走遠,一齊消失在漫天蒙蒙的雨霧中。
(六)
於是,他真的爲此而去長沙找小雨;於是,他坐上了這趟列車。
夜依然黑,月色依然透涼如水。
魏然還是一樣,久久的望着窗外,一言不發,表情堅定而驕傲,這是他僅剩的自信了吧。
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那時的愛刻骨而溫柔,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那份等待與猜疑的煎熬。其實,經不住推敲的只是那最後的一點點堅定;飛不過滄海桑田的不是愛,是現實。
他想起曾在某本書中看到的一句話:“人的一生注定會遇到兩個人,一個驚豔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也許在未來,還會出現一個人來平淡他的流年,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沒有無怨無悔的守候,而是歷盡艱辛後的並肩而行。但之前的這段時光,則是他永生難忘的夢。
有時候,愛情僅有一趟列車的距離,到達終點的那刻,旅程便也隨之結束了。
201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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