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下这栋楼,中午出来的人比早上还多
一、老陈,保安,月薪四千二
老陈五十六,在这栋楼守了六年,楼里谁加班到几点、谁爱点哪家外卖,他门儿清。他那个岗亭我去过两回,桌上一个搪瓷缸,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手机开着秦腔,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空调外机的动静。
那天我路过,见他对着手机乐,屏幕上是条钓鱼视频,一条两斤的鲫鱼,他拖着进度条来回看了三遍。「周末去水库,五点半就得起。」他比划着鱼竿,说装备攒了仨月,一百八,我问贵不贵,他说一顿烧烤的钱。
他笑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

他白天在这儿守着,晚上看钓鱼视频
二、刘姐,保洁,月薪三千八
刘姐四十三,擦电梯的时候爱哼歌,有天早上我进电梯,她一边擦按钮一边哼《甜蜜蜜》,调子跑得老远,电梯里就我俩,我站着没敢打断,到一楼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问她天天这么高兴。她说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学费她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她自己一点点攒的。
「擦一层楼挣六毛,一天擦四十来层,再多手就抖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擦过的地方,按钮能照见人影
三、小马,外卖骑手,月入一万出头
我在楼下待的这几天,慢慢摸出点规律。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是这栋楼一天里最松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出来晒太阳,保洁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歇脚,骑手蹲在台阶上等单,便利店的姑娘站在门口吹风,谁都不着急,一个看表的人都没有。楼上那批人下楼吃饭是另一套节奏,边走边回消息,三明治咬两口就塞回袋子,咖啡杯上贴着写了续命的便签,吃到一半接个电话,人又进去了,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扒两口倒掉。他们下午还有会,会开到六点,散会以后工位上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九点、十点。
小马二十六,跑单三年。那天他在楼下等餐,蹲在台阶上吃盒饭,一边吃一边跟手机里的孩子视频。
「叫爸爸。」屏幕那头的小孩喊了一声,他整个人往后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问他一天跑多少单,他说多的时候五十,少的时候三十,雨天能到七十。累不累?他扒了两口饭,说累,可闺女下个月要来城里上幼儿园,学费得提前攒出来,盒饭盖一扣,他起身接单,电动车窜出去老远。

等餐的那几分钟,是他一天里少有的空档
四、佳佳,便利店店员,月薪四千五
佳佳二十三,刚毕业,在楼下便利店上夜班。凌晨三点我去买水,她在收银台后面画画,画的是窗外的路灯,铅笔画满了半本速写簿。
她说白天没什么人,她就画,画窗外那盏灯,也画路过的人,以后想干这个,等攒够钱就去报班。
结账的时候,她顺手在纸上画了个小人,撕下来塞给我。那张纸现在还夹在我工位上。

凌晨的便利店,灯一直亮着
五、楼上的另一批人
说回楼上。我认识的老周,产品经理,月薪三万五,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他发朋友圈,说又改了一版,照片是空办公室和一盒没动过、已经凉透的饭,底下没人点赞,他自己也没再发第二条。他说这半年项目换了三拨人,方案改到第七版,评审会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歇了十分钟,会议纪要八千多字,第二天早上又被推翻,一切推倒重来。
楼下刘姐擦完最后一块玻璃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报错。
我问他最近一次大笑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分钟。
「想不起来。」
我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还亮着灯的窗户
七天蹲下来
我记了两页纸,挣得少的,笑起来反而松快。老陈的鱼竿一百八,刘姐哼的那首歌不要钱,小马闺女喊的那声「爸爸」也花不了钱,佳佳画的那盏路灯,我看三天了。
有天蹲累了,我起来活动腿,老陈递给我一杯热水,问我,小伙子,你天天蹲这儿干啥。
我说我在看谁笑。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你要是最近也没怎么笑过,中午下楼走十分钟,看看那些你平时不看的人是怎么过的。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挣得不多,但活得挺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