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是我生日,试第二次就开了。
微信置顶第一个,不是我。也不是我爸。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小安。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年前,凌晨5点42分。
姐,钱收到了,别再打了。
我妈回:给孩子买书,别省。
她走后,手机还在充电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三年前的凌晨五点多,她大概已经起了。她一辈子起得早。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你妈年轻的时候,在赵县教过书。
一、置顶的人,叫小安
我先翻的是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1998年的,3600块。纸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收藏夹里还有一张车票截图。北京西到河北赵县,绿皮车,票价23块5。
一张压在手机壳里的汇款单
我又回去翻那个对话框。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上排。最早是2013年,每个月三百。后来变成五百。
一年一年,没断过。
我问我爸,小安是谁。
他抽了半根烟才开口。你妈的学生,他说,那孩子命苦。别的,她从来没跟我细讲过。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一个人怎么能把一件事藏十二年。她每天做饭、买菜、跳广场舞,回来给我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二、我拨过去,对方喊她桂芬姐
第三天上午,我按了语音通话。
响到第五声,那边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哑。
我说,我是李桂芬的女儿。
他那边一下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桂芬姐走了?
我说,上个月。
他说,我还没来得及把钱还完。
她留下的老照片,背面写着地名
他叫小安,四十九岁。1979年,我妈在赵县代课教小学。那会儿她十九岁,刚从城里下去。
小安家三个孩子,他是老大,冬天穿一双单鞋。我妈给他买过一双棉鞋,交过学费。
后来他考上了师范。我妈回城,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2008年,他妻子得了重病。他到处借钱,实在没法子,托人找到我妈的电话。
我妈当天转过去两千。
从那以后,每个月三百。他妻子走了以后,我妈还在转。他说别转了,我妈说,给孩子买书。
十二年,一共四万八。
他说,姐,我算过,一分不差。
挂电话前,他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二十岁,站在一间土坯教室门口,灰蓝色外套,怀里抱着一把掉了漆的算盘。
背面一行钢笔字,1981年夏,赵县。
我存下来了。这是我头一次见我妈二十岁的样子。
三、她是别人的桂芬老师
上个月我去了趟赵县。
村子不大。我在路口问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认不认识李桂芬。
她说,桂芬老师啊,教过我儿子。
又过来一个老人,说桂芬老师当年自己掏钱给学生买字典,钱不够,把手上一个银镯子卖了。
那镯子是我外婆给她的。内壁刻着两个字,桂芬。
她回城以后,每年寄一次书。包裹单上从来不写自己名字,只写「赵县中学转小安」。
箱子里的旧信、旧书、旧照片
我在村里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一直以为我妈就是个普通的妈。爱唠叨,舍不得扔塑料袋,剩菜热三遍。
原来她还当过别人的桂芬老师。
去赵县的那条路
四、她没把爱挂在嘴边,她把爱置了顶
回城的高铁上,我把她的微信从头翻到尾。
她的朋友圈一共发了三十七条。三十条是我。剩下七条,是转的养生文章。
小安这个名字,她一次都没提过。
她不是不爱说,她是觉得这事不用说了。
我想起她生前总问我,你最近累不累。我总说还行。我从来没问过她,妈,你年轻的时候想干什么。
她房间的灯,再没亮过
五、如果你还来得及
这几句话,留给还能问的人。
趁爸妈还在,问问他们年轻时的事。问问他们去过哪,吃过什么苦,心里记着谁。
别等一部手机,别等一箱遗物,来教你认识他们。
我把小安的备注改了,改成「桂芬老师的学生」。我没删。
那个置顶,我想替我妈留着。
你翻过父母的手机吗。他们的微信置顶是谁。说说他们没跟你讲过的故事。
如果你还没翻,今晚可以打个电话。就问一句,妈,你年轻的时候最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