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是这十个人里的一个。不过要讲她们,得先从另一个人说起——她死的那年,胡蝶正当红。
一、阮玲玉
二十五岁死的。1935年3月8日,上海,安眠药。
她死前一夜写了几张字条,其中一张上有「人言可畏」四个字。这几张字条现在是笔糊涂账〔争议〕——有说是她写的,有说是旁人添的、改的。但字条外面那些事是清楚的:分手多年的男人把她告上法院,报纸一天一报,开庭的日子定在3月9日。她没等到。
1910年她生在上海,祖籍广东香山。父亲早逝,母亲在人家做帮佣。她是从帮佣人家的女儿做到银幕上的。
十六岁考进明星影片公司,前后拍了二十九部片子,留下来的只有九部。那时候还是默片,一句台词没有,全靠脸上那点东西。
当时的电影里,站街的女人多半是笑话,或者是坏胚。她在《神女》里演的那个是个母亲,为了养活儿子,白天带孩子,晚上出门。
鲁迅写了篇《论人言可畏》,登在1935年的《太白》半月刊上,就是为她。
图1｜阮玲玉
二、胡蝶
上海报纸那次「电影皇后」选举,拔头筹的就是她。本名胡瑞华,1908年生于上海,祖籍广东鹤山。
1931年她演《歌女红牡丹》,中国头一批有声片之一。观众头一回在影院里听见银幕上的中国人开口说话。
1941年香港沦陷,她往内地撤,行李在路上被劫。几十只箱子,从奖杯到照片,一件没剩。当时的报纸报过这件事,但细节各说各的〔争议〕,我只说有这么一件事。
抗战结束后她迁回香港,晚年住在温哥华,很少提从前。1989年去世,八十一岁。这十个人里,她走得最远。
图2｜胡蝶
三、周璇
她的嗓子是从唱片里出来的。1937年《马路天使》上映,她趴在窗边唱《天涯歌女》。电影散场,上海弄堂里的小孩都在学。
周璇1920年生于江苏常州,本名和送养的经过,几种说法并不一致〔争议〕。她很小就被送人,养母姓周,所以改姓周。成名以后她托人找过亲生父母,一直没找到。这事她到死没放下。
她没上过正经的科班。1931年前后,她进了黎锦晖办的明月歌舞团,艺名「周璇」就是那几年起的——同一批人里,后来还走出了王人美和黎莉莉。嗓子被叫「金嗓子」,靠的不是训练,是干净。
往后十年,她唱《四季歌》《夜上海》,又在《清宫秘史》里演珍妃,是上海最红的歌影双栖明星。1957年病逝,三十七岁。
图3｜周璇
四、林徽因
别人记住她,多半是因为那首诗。其实她的正业是建筑。
1904年她生于杭州。1931年起,她和梁思成往山里跑,跑了十五个省、二百多个县,测绘两千多处老房子。庙里的房梁积着半寸厚的灰,她一手拿尺,一手记数据。
抗战八年,一家人困在四川李庄,她肺病卧床,还在改书稿。
国徽的纹样、人民英雄纪念碑底座的花纹,她都参与了。1955年4月1日在北京去世,五十一岁。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1934年登在《学文》创刊号上。这诗写给谁,学界有两说:一说为儿子梁从诫而作,他1932年出生;一说为悼念1931年坠机身亡的徐志摩。她本人没有解释过〔争议〕。
图4｜林徽因
五、陆小曼
她的名字总是跟在徐志摩后面,这不太公平。
陆小曼1903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常州。父亲陆定早年留学日本,做过财政部的司长;母亲吴曼华工笔画画得好,她画画是跟母亲开的蒙。
1922年,她嫁给王赓。王赓清华毕业,又去美国念了西点军校。婚后他公务忙,常托朋友徐志摩陪她。后来的事,是这么来的。
1926年10月,她和徐志摩在北海结婚。证婚人是梁启超,他在婚礼上把两个人当众说了一顿,大意是:你们都是离过婚的人,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争议〕——这段话见于梁启超写给家人的信,各家的引文措辞略有出入。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坐的飞机在济南撞山。消息传到上海那天,她二十九岁。
往后三十多年,是翁瑞午陪着她过。她会唱戏、会跳舞、花钱毫不手软,也正经拜师学过画,山水一路,老师是贺天健。徐志摩死后,她的衣服只穿素色,靠卖画过活,还替他编了遗稿。
1949年以后,她做了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1965年4月在上海去世,六十二岁。
图5｜陆小曼
六、萧红
呼兰河是她长大的地方,她把它写成了一本书。写那本书的时候,人在香港,离那条河两千多公里。
萧红1911年生于黑龙江呼兰县,本名张迺莹。十九岁那年,为了躲开家里定的亲事,她从呼兰跑到哈尔滨,此后没再回去长住过。
1932年她在哈尔滨认识萧军,两个人一起写东西。1934年他们到上海,见到了鲁迅。第二年,她的《生死场》由鲁迅作序出版,名字一下就被记住了。
《呼兰河传》写的是她小时候的院子、邻居和后花园,1940年在香港定稿,1941年出版。这本书在读者里传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1941年底香港沦陷,她正病着,被送进医院。医生按喉病治,动了手术,她从此说不出话〔争议〕——这一段的具体经过,几种回忆录说法不一。
1942年1月22日,她死在香港的临时医院,三十一岁。
图6｜萧红
七、张爱玲
她在洛杉矶一直搬家。给朋友的信里写,屋里有跳蚤,杀不干净,只好搬。
后来研究者说,那多半是皮肤病引起的错觉,不是跳蚤〔争议〕——但搬了很多年,是真的。
张爱玲1920年生于上海。她的家已经败落:祖父张佩纶是清末的官,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到了她父亲这一辈,体面还在,钱不多了。
二十出头,她写出《金锁记》《倾城之恋》,上海滩看小说的人都在传。1952年去香港,1955年去美国。1956年她跟美国作家赖雅结婚,1967年赖雅去世,此后将近三十年,她基本一个人过。
1995年9月,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去世,几天后才被人发现。
图7｜张爱玲
八、王人美
1934年,《渔光曲》在上海金城大戏院连映八十四天,破了当时的纪录。演小猫、唱主题歌的,是她。
王人美1914年生于长沙,祖籍湖南浏阳。父亲王正枢是长沙一所师范学校的数学教员,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去世,父亲也没能陪她长大。1927年,她进了黎锦晖办的中华歌舞专门学校,那年十三岁。
镜头前她放得开,跑起来头发往后飘,跟当时端着的女主角不一样。她演过《野玫瑰》《壮志凌云》。行里人给她起外号叫「野猫」,她不生气。
她的头一次婚姻是跟演员金焰,后来散了;1947年嫁给画家叶浅予,也没能到头。
1950年代以后她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晚年长期生病,1987年4月在北京去世,七十三岁。
图8｜王人美
九、黎莉莉
她本名钱蓁蓁,父亲是钱壮飞。
钱壮飞是中共安插在国民党特务机关里的情报员,做到特务头子徐恩曾的机要秘书。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叛变,钱壮飞在南京截下了密电,连夜派人赶到上海报信。周恩来、瞿秋白这些人因此及时转移——这是中共党史上很要紧的一夜。
1935年,他随红军长征走到贵州,牺牲在那里,不到四十岁〔争议〕——牺牲的具体地点和经过,至今说法不一。
黎莉莉的艺名是黎锦晖给她起的。1927年她进中华歌舞专门学校,和父亲走的是两条路。1934年她演《体育皇后》,演一个短跑运动员。
2005年8月,她在北京去世,九十岁。这批人里,数她活得久。
图9｜黎莉莉
十、孟小冬
她唱的是男人。
孟小冬1907年生于上海,祖上几代唱戏,爷爷和父亲都是台上的角儿。她从小跟着学,学的是老生——戏台上戴髯口、穿厚底靴的那种角色,历来都是男人演的。
十二岁登台,1925年她到北京,没多久就唱红了。行里人给她一个称呼:「冬皇」。
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和梅兰芳好过一段。1927年前后两人成婚,但这段关系一直没有对外公开〔争议〕——婚期和名分,后来的说法并不一致。1930年代初两人散了,1933年她在天津《大公报》上连登三天启事,声明与梅兰芳脱离关系。
1938年,她正式拜余叔岩为师。余叔岩是谭鑫培的弟子、「余派」老生的创始人,脾气大,收徒极严,收她之前先看了她好几年。她跟着学到1943年余叔岩去世,一句一句地抠,抠出来的是余派的真东西。
1947年,杜月笙做六十大寿,请她唱一场义演。她唱了《搜孤救孤》,唱完就再没上过台。
1950年,她在香港嫁给杜月笙。第二年,杜月笙去世。后来她搬到台北,一个人住着,教几个学生,不再登台。
1977年5月,她在台北去世,七十岁。
图10｜孟小冬
这十个人里,最后走的是黎莉莉,2005年,九十岁。她走的时候,阮玲玉已经去世整整七十年。
她们留下的东西不算多:几部老片子,几张唱片,几本书。搜片名、书名,大多还找得到。
你头一个听说的是谁?
关于这份稿子
先补几句前面没说的。这十个人,生年挤在1903年到1920年,走的年份却从1935年一直排到2005年。同样一张年轻的脸,有人停在二十五岁,有人活到九十。
那七十年里,中国打过仗,搬过家,换过朝代。她们年轻那会儿,电影刚学会说话,女子上大学还算新闻,离婚得登报声明。这十个人大多互不相识,后来被摆进同一篇文章,只因为照片碰巧都留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近代十大美女」不是哪个机构评出来的,民国也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次评选。开头写的1933年《明星日报》那次「电影皇后」选举,大概是离公开选美最近的一回,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榜单。这份名单是编者从能找到的老照片里挑的:拍电影的,写书的,名门里的小姐,还有戏台上唱老生的。挑她们,一半因为照片清楚,一半因为事情查得到。你要是不同意,很正常——各人有各人的名单。
正文里标了〔争议〕的,是史料本身有出入,或者学界另有不同说法;没有标记的,是基本史实。
这是一篇资料整理,不是考据论文。文中的人物生平来自公开出版的传记、辞书和当时的报刊,编者没有去翻原始档案,也没有逐条核对原刊页码,这是它的局限,先说清楚。
还有几处广为流传的细节,本文故意没有采用,因为查不到出处:个别「临终遗言」、若干恋爱经过的具体场面、以及「某某说过某句话」式的引语。这类句子在网络上转得很多,但它们扎堆的地方,往往正是最需要证据的地方。
主要资料来源
·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历史档案照片(公有领域),共10张。其中陆小曼像出自《良友》画报1927年,孟小冬像出自《良友》画报1928年12月,阮玲玉另有一张出自《良友》1928年。
· 鲁迅《论人言可畏》,《太白》半月刊,1935年。
· 《明星日报》「电影皇后」选举相关报道,1933年。
· 梁启超家书(记1926年徐志摩、陆小曼婚礼)。
· 孟小冬在天津《大公报》所登启事,1933年9月。
· 萧红《生死场》(1935年)、《呼兰河传》(1941年)。
· 张爱玲致友人书信(记晚年居所与搬迁)。
配图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的历史档案照片,属公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