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三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旁白一出来我就听出来了,低沉,厚,尾音收得很稳,那种稳是练出来的。我第一反应是,这声音来自津田健次郎。
视频内容跟动漫没有半点关系。那是个卖东西的号,二十多万粉丝,没有头像,简介里只有一行字。声音是他的,屏幕后面的人不是他。
他没答应过。一回都没有。
10 月 2 日,日本媒体报道了这起案子。东京一家法院在声优津田健次郎起诉 TikTok 的案件中,认可了他的主张,认定 AI 未经许可模仿他那把「浑厚」的男中音,构成权利侵害。这在日本是头一遭,头一回有人在司法实践里确认,人的声音受法律保护。
一、海马濑人的那把嗓子
津田健次郎这个名字,很多人对不上脸,可你大概率听过他。他做声优三十多年,电影、动画、电子游戏什么都配,最广为人知的角色之一,是《游戏王》里的海马濑人。那句压着嗓子喊出来的台词,是一整代人放学回家守着电视的记忆。报道里提到,他的律师团队在庭上说了件事:涉事账号一度拥有超过二十万粉丝,能吸附这么多关注,靠的是一把「知名声优般的声音」,给「可疑、低俗的内容」配音,有新鲜感。翻成大白话,他们卖的那点新鲜感,全压在别人的嗓子上。
图注: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二、屏幕后面,没有人露面
报道的细节是这样的:一个匿名 TikTok 账号,从 2024 年 7 月起,到去年下半年,陆续传了一批视频,旁白全是 AI 克隆的津田的声音。账号慢慢做起来了,粉丝一度越过二十万。
怪就怪在这儿。二十万人天天听这把声音,却没人知道屏幕后面坐的是谁,也没人知道,这把声音的主人根本没答应过。
图注:录音室里,一位戴耳机的配音演员对着麦克风微笑
三、平台说,那是「一般男性的声音」
津田去起诉了,他要两件事:认定侵权,让 TikTok 下架那些视频。TikTok 的答辩,很多人没料到,它说视频里用的只是「一般男性的声音」,至于跟津田本人像不像,也还有争议。
「一般男性」这四个字扎得不轻。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声优的人,练了半辈子的嗓子,被平台形容成「一般」,可要真是一般,那账号为什么不随便找个人念,又为什么偏偏克隆他。而且恰恰是这把「一般」的声音,把粉丝撑到了二十万。
图注:一支银色电容麦克风固定在防震架上
四、判了,可账号早注销了
法院认可了津田的主张,判定未经演员本人许可使用其声音,应视为侵犯形象权。这是日本司法第一次审理这类案子,从这一天起,「声音是你的」这件事,在日本法律里第一次有了落点。
判是判了。账号没了。
但它没有支持下架的请求,理由很朴素:那个账号早注销了,人找不到,视频也删干净,你去搜,什么都搜不到。
图注:一座蒙着双眼、手持剑与天平的正义女神雕像
五、这道题,日本也才刚开始做
判决之外还有一层背景。日本政府在推 AI,国家战略层面,合作一场接一场地谈,可做动画、做配音的那群人越来越不安,自己的作品和形象,经常在不知情的时候被拿去喂给模型。去年,日本政府向 OpenAI 提过要求:动画和漫画是「不可替代的珍宝」,不能以侵犯版权的方式,拿去训练 Sora 2。这份不安早就有了,也不会因为这一纸判决就消失,技术跑在前面,规则落在后面,中间这段距离,得靠一个个案子慢慢打出来。
图注:漫展现场,一位 coser 单手托腮站在户外
把那条视频划过去之前,我还是顿了一下。一个声音能被认出来,靠的不只是天生的音色,一场戏录几十遍,一句台词换五种情绪,同一个角色配十年,声音里会压进时间。这些功夫,机器学不走,只能复制。
现在法院说,复制不行。对我们这些听了二十年日配的人来说,这大概算个好消息,至少,那些陪着我们长大的声音,在法律上,终于算得上是他们自己的了。
图注: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两排《Fate/stay night》漫画
你追番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声音,一响你就知道是谁。
